我把她抱回副驾驶,让她靠着车门坐。她的腿软,我替她把裙子放下来,裙子上的褶我用手掌抚平,抚不平。工作服我捡起来递给她,她接过去,没穿,先低头去看座椅。座椅皮面上一片湿,还有一层亮的水光。她从布袋里摸出那条手绢,擦了两下,擦不干净,把湿的手绢团起来塞进工作服口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水温凉透了,我把水箱盖拧紧,上车,发动。她坐在副驾驶,把安全带扣上,工作服还搭在腿上。她低头从布袋里把那张证明抽出来,展开,看了一遍,重新折成四折,塞回最里头。她说,刚才在车上,你叫我什么。我说,何杏。她说,别叫罗门何杏。我说,为什么。她说,那个名字是矿上写的,不是你叫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回程路上下起了雨,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,雨刷刮过去,刮出一道干净的弧。过塌方那段,我把车速放到最低,车轮从碎石缝里找地方走。底盘又磕了两下,后轮有一次悬空,她在旁边伸手抓住扶手,抓了一下就松开了。她说,你不怕。我说,我怕。她问,怕什么。我说,怕你坐在车上。这句我说得低,雨声大,她没听见,也没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到馆里是天黑。老顾在车库门口等,手里捏着手电。我把车倒进车位,熄火,老顾用手电照了照轮胎,照了照底盘,说,磕了。我说,磕了两回。他把手电关了,说,证明拿到了?她从副驾驶下来,把证明从布袋里抽出来,递过去。老顾没接,说,你念。她站在车门边上,把纸展开,就着门房里透出来的光念,念到本人拒绝那四个字,声音停了一下,接着念完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顾把纸接过去,折好,塞进上衣兜,说,明天我送去矿上。他说,本子呢。我把本子从工具箱里抽出来,翻到那一页,随车人一栏上写着罗门何杏四个字。老顾看了两秒,把本子合上,还给我,说,明天记两趟。我说,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抱着布袋往宿舍走,走了几步回来,站在车门边,说,小陈,座椅上那块湿,我明天早上擦。我说,不用。她说,我擦。她说完就走了,灰呢外套的下摆在雨里甩了两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里我睡不着,十二点起来,走到车库,拿抹布把座椅上那片湿擦了一遍,抹布拧出来的水有点黏。擦完我在车库门口抽烟,烟抽到一半,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排班表钉在门后板上,那行字隔这么远看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去灵堂收竹筐。筐里没有纸灰,竹筐空着,压在砖上。守灵房的门开着,长凳上叠着她的工作服,叠得很平。我在门口站着,看见长凳上多了一样东西:那个没电的手机,屏幕朝下扣着。我把手机拿起来,翻过来,屏幕上有一条未接来电的记录,来电人存的名字是一个字,芳。记录的时间是昨天下午,她在矿上站在二层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的那几分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手机放回长凳上,扣好,屏幕还是朝下。我走到院子里,老顾站在门房窗口,手里端着搪瓷缸。他说,她昨晚没在守灵房睡。我说,她回宿舍了。他说,手机呢。我说,在长凳上。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,说,那个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,昨天通了。我说,谁。他说,芳。他把窗关上,窗玻璃上那层灰留下一圈干净的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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